
▎作者:袁子賢
.國立臺南藝術大學
動畫藝術與影像美學研究所 助理教授
1951 年 2 月 5 日,除夕,在金門參加陸軍第十二兵團軍事政治學校的步兵上尉袁恒祥,在上完「參謀業務」與「三民主義駁馬克思主義」兩堂課後,與同學們一起午餐。由於適逢農曆過年,下午停課,許多同學回部隊與同袍團聚,但袁恒祥決定留在學校看籃球比賽,看著看著不由得難過起來。
那年,他 25 歲,自 1942 年代兄從軍後,就離開湖南省桃源縣的老家,跟著國民黨軍隊參加抗日戰爭與國共內戰,想起這幾年在嘉渙、蘇北、汝南等地過年的景況,最難熬的莫過於 1948 年 12 月 15 日晚在徐蚌會戰雙堆集戰役中因負傷被俘,終日禁閉,直至隔年農曆年前夕,才逃離俘虜營,到江西南城參加胡璉司令官成立的第二編練司令部,轉進舟山群島;如今駐守在金門的他,手裡沒錢,哪裡也不能去,只能留在學校裡寫日記,他想起他的母親,寫著:
「人家有年我無年,大陸奔北海島佔,要想過年打回去,努力建設大江南,蘇聯共匪趕出去,母子相見才過年。」[1]
和大多數的外省老兵一樣,袁恒祥每逢過年、生日就會想家、想起母親;想再與母親團聚,以盡孝道,是他堅守「反攻大陸」的信念,亦是他一生的缺憾。三十幾年過去,中華民國政府始終沒有帶這群老兵回家。
1983 年農曆 2 月 13 日,是他 57 歲的生日,那天他淚流不止的寫著回憶錄,正寫到抗日戰爭勝利前夕,曾回過老家一趟,數日後,母親和他在桃源南站等著開往沅陵的汽車,母子二人抱頭痛哭許久。離別時,母親口裡說著:
「好!祥兒!到了什麼地方?趕快寫信回來!」[2]
沒想到這短短十五個字的叮囑,是母親和他的訣別,讓他永生難忘!寫回憶錄的那一年,他已與鄭碧霞建立家庭,生了四個孩子,大兒子成了家,生了兩個孫子。他尚無法與湖南桃源的家人通信,亦不知母親是否還在人世。1987 年臺灣解除長達 38 年 56 天的《臺灣省戒嚴令》,兩年後他第一次和妻子鄭碧霞返鄉探親,但母親在數年前離開人世,再見時,已是長長的墳。
袁恒祥的一生,可能是許多臺灣外省老兵的縮影,也可能是在戰爭史書寫中,描繪軍人生命經驗的一個切面。


[1] 袁恒祥日記,民國 1951 年 2 月 5 日。
[2] 袁恒祥回憶錄,頁 111。
▎找尋缺席的聲音:戰爭史中士兵的生命故事
戰爭,是狀態,一種軍事與政治相互交織的狀態;而記憶與創傷、國家與個人之間的相互糾纏,在我們的社會與族群中,持續的延續著戰爭狀態。人究竟如何活在戰爭中?或是戰爭的狀態如何影響人?個人的生命敘事,正提供一條路徑,引領我們從小人物的視角、私人的體驗,理解戰爭以何種方式,介入人們的日常生活。
日本社會歷史學者小熊英二透過父親生命史的書寫,在《活著回來的男人:一個普通日本兵的二戰及戰後生命史》,引領讀者進入「極其平凡、一介小人物的生活」,[3] 看見在戰場上殺搏的士兵,在家鄉卻可能是一位慈祥的父親,戰爭塑造人的不同面向,同時也造就個人的遭逢與際遇。在小熊英二的筆下,其父親的戰爭經驗與生命故事,不再是單一人物的軌跡,而是從微觀的視角,所面對的社會階級、制度、經濟、結構與法制,呈現出「活生生的二十世紀歷史」。[4] 本文借用小熊英二的書名與研究取徑,從筆者爺爺袁恒祥生前寫的日記、家書、自傳、回憶錄與遺留下來的檔案,再對照相關的史料與軍事檔案,試圖討論外省老兵的戰爭經驗,及戰爭的影響如何延續在他們的日常生活之中。


2013 年的夏天,我尋著袁恒祥日記裡的線索,從金門到廈門,在中國的土地上,走了一趟他在抗日戰爭與國共內戰時的路線,試圖理解他如何離開湖南桃源老家、跟著軍隊四處打仗、在徐州市「淮海戰役紀念館」[5] 重返他在徐蚌會戰裡被俘虜的日子,他在逃離共軍的俘虜營後,在草紙上寫下回憶錄,讀起來驚心動魄。
兩週後從廈門回到金門,我看著今日建設完善,觀光客絡繹不絕的金門,想起他在 1954 年 4 月 26 日寫下的日記:
回溯自卅九年我們剛來的金門,與今日相比,不知要相差多少倍。例如:約八公尺寬、廿華里長的中央公路,還帶著洋灰柏油的路面,其他的碎石馬路,可講密於蛛網。
袁恒祥在駐防金門四年的日子裡,大多數的時間是和部隊建設金門的軍事與民生設施。因為一個人跟著部隊來臺灣,常常想家、想著孤單的自己,於是勤於寫日記,將日記作為傾吐心事的對象:
因為我今年已有廿五歲了,對於黨國可講毫無貢獻!憶我本身是一個忠孝不全的孩子,因我十五歲就出來,參加軍隊生活,對於孝,不能親奉慈母,將來唯恐亦難繼祖接代,因為什麼呢?我現在廿五歲,在軍隊十五年的生活,對於黨國革命的貢獻,無,自己的地位環境沒有混好,還是單獨一個人,想起來真孤單呀!真可怕耶!去他娘的屁,越寫越傷腦筋,老子從此以後決心拿我這本日記來做我一輩子的事業。這是我唯一的希望,也是我開心散悶娛樂的玩意。我決定拿日記來做我的終身伴侶吧![6]
字裡行間盡是孤獨感,透露出對於未來的茫然,1956 年中國青年反共救國團總部的負責編著軍人政治教育教材的蕭文青,在《士兵心理學》一書中,詳細分析撤退初期國軍軍隊普遍的心理現象,包含思家心理、悲觀心理、逃課心理、怠惰心理、怪僻心理、自卑心理、小氣心理、委屈心理、獵色心理、盲從心理、不滿心理與被動心理,[7] 這些心理現象阻礙了軍隊的進步。蕭文青進一步分析這些心理現象的背景與問題:
我國士兵,大都是來自農村,農民是以家為本位,過慣了安定的家庭生活,一旦走進軍營,生活習慣,完全改變,身體雖在營中,思家心理,仍活躍腦際,富有帶兵經驗的將領,無不承認一項原則,就是士兵不可有空閒,空閒必生是非,精神苦惱,更不必說,因為空閒是勾引一切雜念的導火線。[8]
如何改善軍隊的心理,激發軍隊的士氣,成為 1950 年代軍隊政治教育的重點工作,當時國防部總政治部主任蔣經國,在 1952 年 5 月 10 日的手札中,草擬政治宣傳的方法,注重強化國家存亡與個人生命之間緊密的關係,試圖改善軍人的思鄉心理:
在宣傳方面可發揚大禹治水三過其門而不入的精神,並強調『我生則國亡、我死則國存』的觀念,今後不可再傳『回家團聚』的說法。[9]
「為何而戰」是凝聚軍隊士氣重要的信念,在抗日戰爭時期,軍人因徵兵加入國軍軍隊抵抗日本的侵略;在國共內戰中,國軍軍人所對抗的是同為中國人的共軍;在撤退臺灣之後,戰爭以「反共抗俄」的意識形態存續於軍人的使命之中,蔣經國認為軍人的立場必須更堅定:
個人的前途和國家前途,始終是不可分離的,個人命運和民族命運,永遠是凝在一起的。[10]
我們要在反共抗俄的戰鬥中復國,更要在反共抗俄的戰鬥中建國。[11]
在部隊中,討論會或自我批評,是政治教育的重要方法。 1950 年 12 月 12 日,袁恒祥負責召集戰友,討論何謂匪諜?何謂自首?為什麼會做匪諜?自首對於個人的前途及國家民族的關係會如何?他與徐姓戰士的看法不同,起了衝突:
我問他,你是不是想回大陸,你究竟認為共產與國民兩黨將來怎樣,他答我講,當然是想回家,那麼我們現在當個兵,也不知道是哪一個黨好,結果答覆我一句,依他看來都是差不多。[12]
1950 年代的「反共抗俄」,對某些人來說是口號,對某些人來說則是信念,亦是一場被論述建構出來的戰爭。戰爭,讓這群軍人離開中國、離開家鄉、甚至沒有機會與父母親人辭別;但這群軍人卻必須靠著這場永遠無法發生的戰爭,回到他們的家,與家人團圓。
[3] 小熊英二,《活著回來的男人:一個普通日本兵的二戰及戰後生命史》(臺北:聯經,2015年),頁8。
[4] 同註3,頁 375。
[5] 中國將「徐蚌會戰」稱作「淮海戰役」。
[6] 袁恒祥日記,1951 年 4 月 14 日。
[7] 蕭文青,《士兵心理學》(臺北:西昌印書館,1956年),頁 37-45。
[8] 同註7,頁 37。
[9] 許瑞浩等編,《中華民國政府遷臺初期重要史料彙編:蔣經國手札 (民國三十九年 – 五十二年)》(臺北:國史館,2015年),頁 224。
[10] 蔣經國先生全集編輯委員會編,《蔣經國先生全集第一冊》(臺北市:行政院新聞局,1991年),頁 514。
[11] 同註10,頁 516。
[12] 袁恒祥日記,1950 年 12 月 12 日。
▎戰爭框架下的性與婚姻
1952 年政府為了減輕財政負擔與防範女特務以刺探軍情,制定了《戡亂時期陸海空軍軍人婚姻條例》(又稱《禁婚令》),限制超過 28 歲的軍官和技術士官才能結婚,普通士官以及士兵不准結婚。[13]《禁婚令》的頒布,等同剝奪軍人的婚姻權,時任行政院長的陳誠認為條例雖然重要,但「當兵當到老,不准結婚,不妥當。」[14]
1950 年代隨國軍撤退來臺的陸軍官兵平均年齡是 29 歲、士兵是 24 歲。[15] 從軍隊戰力的角度,亟需年輕化的士兵;[16] 從政府的財政負擔而言,軍費預算高達總預算百分之八十以上之譜,相當繁重;[17] 然而,對於將屆適婚年齡的軍人來說,《禁婚令》所造成的問題,不僅是未來成家立業的發展,更直接影響軍人本身的性慾問題。袁恒祥在日記中就提到性慾引發失眠的問題:
因為我犯了失眠症,丁迪所著的臨睡莫思索,醒來莫戀床,可免失眠症,我昨天晚上完全犯了,同時還跑了洋,到了東大海,這性慾不得解決,將來對於身體真只有害無益處。[18]
性慾問題是 1950 年代初期軍人的普遍遭遇,在 1951 年 8 月 26 日的師級朝會中,師長和弟兄們佈達一個好消息:
就是第二個家長,我們的胡璉司令官,顧慮到弟兄們的性慾問題,因為大多數都沒有太太或者離家庭很久的,這須得解決,現在正在到臺灣想辦法。[19]
這個辦法,正是國防部擬定的《軍中樂園設立及管理案》,仿照唐朝的營妓與日軍在二戰時期的「慰安婦」制度,建立軍人解決性慾的合法管道。「軍中樂園」的建立,有其政治性的目的:一為調劑官兵生活、二為促進身心健康、三為發揚戰鬥精神。[20] 由此可見國家透過戰爭的論述,介入軍人最個人與私密的「性慾」管理;「軍中樂園」的設置,即意味著「備戰狀態」。
「軍中樂園」的出現,雖暫時性的解決軍人的性慾問題;但《禁婚令》的框架,卻阻礙軍人在臺灣社會組建家庭的可能性,袁恒祥曾這麼抒發著感受:
我到現在每逢寂寞的時候,感覺到個人的前途……非常的狹窄,什麼叫前途,什麼叫青春,什麼叫事業,什麼叫美滿,什麼叫家庭,個人光陰已去過半,事業上名不去室,美滿上單獨的流浪,還能得上家庭嗎? [21]
《禁婚令》突顯軍人「個人」需求與「忠黨愛國」的矛盾,作為「個人」的軍人,在「反共抗俄」的戰爭論述底下,必須犧牲「個人」的前途,唯有靠「反攻大陸」才能實踐實踐「個人」與「國家」的前途。軍人與國家的命運在 1950 年代的臺灣,從此彼此緊緊相繫。然而,當「反攻」的時機遲遲未來,軍人對於「個人」的前途則備感憂慮,部隊中開始發生「私婚」的現象。
1954 年 5 月 27 日袁恒祥跟著在金門后盤山的部隊,移駐到宜蘭大里,據同袍說「當地的民風民情,是一個桃紅酒綠的世界。」[22] 在宜蘭駐防的日子,他好幾個月沒寫日記,或許是遇到了在大里開澡堂的鄭碧霞,彼此產生好感。
記得我同碧霞戀愛的時,雙方為了愛,只要達到目的,不擇手段,寧肯犧牲一切,為自己爭取一個好字。 [23]
沒多久,在介紹人與證婚人的蓋印下,兩人簽具婚姻證明書。袁恒祥在與鄭碧霞母親談論其女兒婚嫁的那晚,有許多話彼此心照不宣,其中,母親最大的疑慮就是當反攻大陸的時候,碧霞該怎麼辦?是否要隨他一起回到湖南的老家生活?碧霞母親答應這門親事的唯一條件,就是要他與女兒生活終身。[24] 袁恒祥將婚事往上級呈報,卻因「未經登記擅自結婚」,被記兩次大過。


1950 年代雖有《禁婚令》,但部隊來到臺灣本島後,私下結婚的幹部很多,卻不熟悉法令規章,引發社會諸多問題,國防部當時以「凡軍中幹部聲請結婚因故未准而私自結婚者,准記兩大過登記為合法。」[25] 始得通知聯勤,獲得補給。這兩支大過,對於中尉官階的袁恒祥來說,影響他在軍中的前途,他在日記中寫下不滿:
我跟隨黨國有十四年之久,究有多大的貢獻(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最低限度的,是堅持到立場的。
國家對我的好處,我回憶的確實在太微薄了,當然,國家會要講,大家為了生存和自由,為了種族及後代子孫,不能談享受。可是大家都是不是這樣像我一樣的嗎?那只有天知道。
越檢討、越傷腦筋、越想、越愁,去他媽的,總還不至於帶到老婆要飯的程度,好得她還可以自濟,我再有痛苦,也不能對她表示任何態度,不要讓她受到心理上的威脅,只好期望她肚囊有小生命罷了。 [26]

結婚後,袁恒祥中斷了他記日記的習慣,過了幾個月,他的大兒子出生,取名湘台,「湘」為湖南省的簡稱,是袁恒祥的祖籍;「台」則為碧霞出生的台灣,他認為這個名字極具紀念意義。孩子出世後,他開始思考自己在軍中的前途,於 1959 年國防部實施的「鵬程計畫」,以陸軍步兵上尉官階退伍。退伍後,曾在瑞芳鰈魚坑挖煤礦、寶成營造廠工作、在農會收帳,最後一份工作是在森林開發處,直到那時,他才提筆再重新寫日記。退休後,他在稿紙上將其一生的經驗,書寫成回憶錄。

[13] 管仁健,〈戒嚴時代的軍人「限婚令」初探〉,《文史台灣學報》(2018),頁 131-165。
[14] 陳誠於 1951 年 6 月 6 日的談話中,發表其對『禁婚令』的看法。薛月順編輯,《陳誠先生回憶錄—建設台灣(下)》(臺北:國史館,2005年),頁 642-643。
[15] 陳誠於 1952 年 1 月 12 日參加總統府軍事會談,援引參謀總長周至柔的報告。薛月順編輯,《陳誠先生回憶錄—建設台灣(下)》(臺北:國史館,2005年),頁 642-643。
[16] 薛月順編輯,《陳誠先生回憶錄—建設台灣(上)》(臺北:國史館,2005年),頁 260。
[17] 陳誠先生提到「1951 年度軍費預算占總預算 80.330 %,1952 年度占 80.525 %,1953 年度占 83.924 %,仍是繼長增高的。」薛月順編輯,《陳誠先生回憶錄—建設台灣(上)》(臺北:國史館,2005年),頁 345。
[18] 袁恒祥日記,1951 年 11 月 5 日。
[19] 袁恒祥日記,1951 年 8 月 26 日。
[20] 國軍史政檔案,《軍中樂園設立及管理案》,總檔案號:00049916。
[21] 袁恒祥日記,1951 年 9 月 6 日。
[22] 袁恒祥日記,1954 年 5 月 27 日。
[23] 袁恒祥日記,1954 年 5 月 20 日。
[24] 袁恒祥回憶錄,頁 195。
[25] 袁恒祥回憶錄,頁 208。
[26] 袁恒祥日記,1954 年 4 月 22 日。
▎軍人作為敘事的主體:從未結束的戰爭
加拿大斯里蘭卡裔的小說家麥可・翁達傑 (Michael Ondaatjie),以描寫二戰時期受創者的故事《英倫情人》(The English Patient) 聞名,曾這麼形容著戰爭:「這場戰爭對大多數而言是一道深淵。在此之前是一種人生,在此之後又是另一種人生。」[27] 戰爭的殘酷在於它造成的混亂、死別、流離與創傷;戰爭,不僅僅是發生於戰場,更延續在這群軍人的生命之中。
過去,歷史總是從國家的角度書寫戰爭,從國家領導者的策略與軍事將領的戰略,分析戰爭成敗的原因,卻鮮少聽見個人的敘事,尤其是在前線打仗的士兵,他們在戰場上的生活與精神狀態、在戰後的流離或生根,淹沒於歷史洪流、佚失於世代更迭,有更多老兵的故事,刻不容緩的等待我們去梳理。「戰爭是一種很私人的體驗,這種體驗如同每個人的生命一樣,捉摸不定」,[28] 以軍人的微觀生命史作為敘事主體,或許我們能有更多元的聲音去理解戰爭的框架,重新以不同生命經驗的碰撞,去同理台灣社會各族群相互交織的歷史脈絡,與不斷生成且持續辯證的文化認同。
[27] Michael Ondaatjie, Divisaero (Toronto: McClelland and Stewart, 2007), p.82.
[28] 斯維拉娜・亞歷塞維奇,《戰爭沒有女人的臉:169 個被掩蓋的女性聲音》(臺北:貓頭鷹,2016年),頁 417。
▎延伸閱讀:袁子賢-相關著作(https://tnnua-tw.academia.edu/ChrisTzuHsienYu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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