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岡山眷村保存二三事

「誰控制了現在，誰就控制了過去。誰控制了過去，誰就控制了未來。」

— 喬治･歐威爾（1932）《美麗新世界》

　　1996年台灣第一次總統直選，開創政治新紀元。同年也啟動了眷村文化元年，因為立法院三讀通過「國軍老舊眷村改建條例」（眷改條例），取得法源依據後，政府開始無差別全面拆除行動，激起眷戶、文化人和地方各界，紛紛挺身而出保護歷史記憶、文化資產，眷村文化內容工作於焉展開。

　　首先，各地方、各界，甚至有以肉身阻擋怪手拆除眷舍，戮力保護歷史記憶；同時大聲疾呼保存歷史文化，並立論、交涉政府，闡述眷村文化的意義和重要價值。經過眾人努力之下，終於促成眷改條例修法，明文增列保存歷史眷舍的原則和方法，奠基眷村文化站穩腳步。這是眷村文化硬體（建物）、軟體（生活記憶）的「保存」和「紀錄」伊始。除了有形眷舍的留存外，各界紛紛追探眷村脈絡和生活記憶，於是眷村文化內容工作開始涓滴成流，紀錄和詮釋工作普行於各縣市眷村文化團體。

▎岡山・空軍之鄉

　　岡山為「空軍之鄉」，承載著台灣航空歷史，培育出了無數的飛行員和航空人才。岡山眷村特色是從日本時代的飛行部隊一直延續到今日，自1938年起日本在岡山陸續設置飛行場、進駐「高雄海軍航空隊」與建造台灣境內最大飛機製造與維修工廠「海軍航空六一廠」，零式戰鬥機為其生產組裝的機種之一，因此，岡山成為日軍前進南洋之重要戰略基地，數百棟的海軍宿舍應運而生，其中全臺唯一的五棟兩層樓和洋式合宿建築群，其特殊的拱圈迴廊外觀成為顯著地標，在地人稱「五落仔」。此時，日本海軍高雄航空隊飛行員、來自臺灣各地的航空廠工員和在地居民聚集岡山，從事飛行教育及航空器的生產組裝，地位重要。大東亞戰爭最激烈的1944年10月中，盟軍開始空襲飛行場與航空廠，幾輪轟炸將其破壞殆盡，但許多岡山人傳承習來的航空工業技術，為戰後機械工業和今日螺絲生產奠定基礎。

　　二戰以後，中華民國空軍接收延用日遺軍事建設，岡山飛行場成為空軍軍官學校，航空廠成為今日航空技術學院以及專精於發動機保養維修的空軍第三後勤指揮部。將「五落仔」整修為空軍軍官學校的飛行教官宿舍，並重新命名為「醒村」，延續了杭州筧橋的傳統與記憶。至此，原日本海軍航空六一廠工員宿舍成為飛行員的家，出入口有衛兵站崗，休閒時有派對舞會，階級高、有品味，儼然是高級時髦的空軍風格。同時醒村之南與以東的數百棟原日本海軍宿舍也成為空軍眷村，其中日本海軍航空隊高階軍官宿舍成為高級將官居住的「樂群村」，並以比連醒村的「欣欣市場」為日常生活中心，透過味蕾，和臺灣這塊土地緊密相連。

　　2006年岡山原有18個軍眷村眷戶遷出舊眷舍，搬入新式眷村「勵志新城」集合大樓，老舊眷舍騰空後陸續拆除，從此風光不再，2007年醒村拆除工程前夕，有感於眷村建築及文化的快速消失，岡山長老教會附屬的育仁社區關愛協會發起連署12個文史團體與學者搶救醒村，2009年醒村A、F兩棟登錄歷史建築，2010年樂群村登錄古蹟與歷史建築，岡山得以保存唯二舊眷村。2015年曾有描述空軍歷史的電視劇「一把青」以醒村為場景，吸引不少民眾來此朝聖。2017年醒村全區登錄文化景觀，展開修復與再造，2022年為促進樂群村全區整體修復活化再利用，文化局將樂群村全區文資身分變更為「聚落建築群」。雖然往日僅能追憶，但岡山的軍事記憶與眷村文化，是臺灣珍貴的資產，至今仍影響著岡山人的生活。

▎高雄市岡山眷村文化協會・成立

　　高雄市岡山眷村文化協會（以下簡稱協會）成立於2016年夏天，以保存、再興岡山眷村文化為主軸，為使岡山眷村文化資產保存暨永續發展，也為岡山區發展保留歷史見證；並串聯台灣眷村團體，以活絡議題、發展眷村多元文化為目標。2019年進駐樂群村，期許成為凝聚在地情感、推廣眷村文化的基地。

　　雖遲至2016年中方才成立協會，但成員們實際已經從事眷村文化保存發展工作有十餘年的密接努力。自2007年因緣際會成功爭取醒村與樂群村文化資產身份，免於拆除命運，順利保住了重要文化資產，更糾集了一批地方有心人士，其中有牧師、原眷戶、教師、文化工作者、藝術家、建築師、記者、經商者、愛鄉人⋯，眾志成城參與眷村文化保存；為了加速岡山眷村的修復與活化再利用，遂組織成立協會，在經費艱困步伐間，憑著大家的熱血犧牲，點點滴滴勉力從事眷村文化的軟、硬體保存發揚工作，一路關心岡山僅存的眷村文化資產－醒村、樂群村、欣欣市場。

▲ 2017年，在岡山區樂群村舉辦「謬力飛行－岡山樂群村藝術進駐計畫展演」，透過藝術家的轉譯將樂群村現況困境的議題展現出來，促成樂群村開放活化。 **圖為「公告：這裡有古蹟！」作品，藝術家用公告裝置的圍籬，需要眾人一起拉開圍籬才可進入眷村。**

　　協會行動涵蓋三面向：保存與記錄、轉譯與推廣、討論與研究，嘗試從多元方向保存、推廣與活化岡山眷村文化，且注重連結在地團體的互動參與。透過舉辦眷村知識學講座、工作坊、走讀活動，邀請民眾走入歷史場域，親身參與眷村與軍事記憶口述歷史紀錄調查研究，認識岡山眷村與其特殊性；另一方面，協會將研究成果轉譯為藝術策展、《我村》OUR VILLAGES眷村文化主題刊物、文創遊程等，推廣具人文溫度的眷村故事；針對眷村的未來發展，舉辦文化論壇，邀集專家與公民共同參與，一起擘畫眷村的未來樣貌，期待在民間與公部門的資源挹注下，使岡山眷村重現風華。除了發揚在地空軍眷村文化之外，也不斷和其他眷村文化團體交流協作，更關心全國眷村文化保存發揚的共通困境並嘗試尋覓突破之路。協會也長期與地方民意代表、市政府、國防部、文化部等合作，彼此累積互信基礎，公、民合作共同保護發揚珍貴的眷村文化資產。

▎眷村・文化論壇

　　「岡山眷村文化協會多次的文化論壇辦理，透過『由下而上』的文化民主化歷程，突破眷村議題所面對的困境，使討論結果產生實質政策效果。」^{— 葉欣怡 (2023) 國立台北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 (暨文化部文化論壇輔導團計畫主持人)}

　　當全國近千眷村，除已選定的13處眷村文化保存區，僅約50處眷村歷經艱辛被以文化資產保存下來，又因眷改條例的「騰空」規定，眷戶被請走或驅離老家，以致空屋腐朽成為荒村之時，協會期望以公眾的力量促使眷村文資加速修復與活化再利用，自2017年文化部開始推動審議式文化論壇的辦理，協會便積極爭取補助，以開放的精神廣邀眷村的相關團體代表、學家專家與公民，以及國防部、文化部、文化局處等各方人士共同在審議式民主的架構下，聚合群策出共識，為將來眷村文化的發展提供一條可行之路。

　　2017年首辦「全國眷村文化保存與發展政策論壇」，於高雄西子灣沙灘會館與台北市鄉土教育中心（萬華老松國小剝皮寮歷史街區）舉行兩場全國審議民主眷村文化論壇，由論壇執行委員會指揮監督，採公開徵求公民方式，高雄、台北各入選40位公民。以直播公開抽籤方式，依年齡層分佈、性別比率、有無眷村經驗等三個準則，從將近200位報名者中抽選出80位公民。並在論壇同步辦理影像展覽「凝視故園」展示30處台灣重要眷村影像，希望能讓各界更加關注眷村議題，並共同思索眷村文化的現在與未來。論壇結束後於立法院召開公聽會，將公民共識結論明確朗讀傳達給相關機關、學者專家、公民團體、媒體記者等。主持公聽會的邱志偉立委表示：「這個論壇是近年來推動眷村文化保存與發展的一個里程碑。論壇所達成的結論共識，不只是單純的提出給社會各界和政府參考而已。這次論壇結論也有可能成為眷村文化保存發展運動的下一波行動目標，各方有志之士團結一致採取行動，加強力道要求政府立即採取有效措施，促進『眷村文化保存與發展條例草案』，以妥善保存與發展眷村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