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新竹場】眷村實驗室《交錯的凝視——影劇與虛實》

▎李剛齡導演：「我之所以成為我——我、眷村、紀錄片」

自小生長在高雄岡山新生乙村的李剛齡導演，在26歲那年眷村面臨拆遷，為了保存眷村曾經的生活記憶，於是拿起攝影機把拆除過程記錄下來，眷村的拆遷促使她踏上拍攝紀錄片的旅程。後來的幾年間她也陸續拍了幾部與眷村議題相關的紀錄片。而李剛齡導演最初於2008年隨手拿起攝影機開始拍攝的紀錄片《延續》，是她與眷村、與紀錄片緣分的一個開端。

「下午，我獨自回⋯⋯我突然不知道，這個地方，應該被叫做什麼，站在生命中最熟悉不過的地方，景色卻再也陌生不過。被曬的發燙的紅色鐵門、椅腳被白蟻入侵的客廳木椅，因成就溫暖美味的晚餐，而被燙傷無數次的中式老餐桌。我想，沒有人跟怪手說這些故事。我的不捨，並無法改變事實，但我更擔心的是，那些住得比我更久，更依賴這個空間的爺爺奶奶們，不知道他們能夠適應這樣的改變嗎？沒有住過小格子公寓的他們，會習慣離開地平線的生活高度嗎？」——《延續》2008，李剛齡。

從國⽴臺北藝術⼤學戲劇系畢業後，李剛齡導演便去了法國讀書，她回憶起在電影系紀錄片研究所的班上其實只有她一位亞洲人，跟班上其他同學介紹自己會開始拍攝紀錄片是源自與眷村的緣分，當時的經驗回饋給她的感受，使她重新認知我們對於自己文化、歷史的重量感是由外而內的，因為自己身在其中並不容易感受自身歷史與文化的珍貴，而從他人的反饋能以不同的視角重新凝視腳下的土地、家鄉的文化、歷史的重量。

李剛齡導演說：「她覺得其實我們每個人生命的命題都會像是迴圈，就好像當她覺得眷村好像已經沒有什麼能夠再拍攝、再紀錄的時候，又出現了新的命題與機緣使她投入眷村紀錄片的拍攝，她又能夠再多說一點關於眷村的什麼。」於是，《何以為家》這部紀錄片就開始了。

「1949年，二戰結束之際，有一批人跟著蔣介石因戰亂來到臺灣後，一直單身著，住在一種叫做單身退員宿舍的地方，他們始終相信過不了多久，就可以回去，然後就這麼住了下來，直至今日。他們的靈魂在不寬卻深邃對臺灣海峽飄流著，不知道老家的父母或妻兒是否還活著？直到開放兩岸探親後，得到的答案是幾人歡樂幾人悲⋯⋯這是大時代下的被迫移民，快要消逝，他們的故事，透過一位背老兵骨灰回鄉的人，編織出大時代的豁達與無奈。」——《何以為家》2018，李剛齡。

因為感受到那些乘載著記憶與歷史的人事物都在逐漸消失，拍攝紀錄片的這份工作才更顯得重要與珍貴，《延續》中被拆除的眷村老家、《何以為家》中逐漸凋零的單身榮民伯伯、《不想說再見》中消失的欣欣市場，有事物消失，同時也會有記憶被傳承，就像《食光裡的眷味日嚐》裡不同生命經驗的眷村味道仍然被一代一代傳接著，讓情感與精神還能再被「延續」下去。李剛齡導演認為其實眷村故事會有很多部分需要梳理，它可以透過各種不同的形式，也許之後她也會再找到其他的形式延續創作。

「眷村是無形的空間，情感是有形的線條。」——李剛齡。

袁子賢老師則回應，他受到南藝大音像藝術管理研究所井迎瑞老師的影響，認為影像其實是一種過程，尤其特別是紀錄影像、紀錄片，其中非常重要的議題是影像如何被保留下來，並再去做更多的詮釋或是運用。同時也看見李剛齡導演在《何以為家》中關注的單身老兵議題，是非常重要且不太被社會大眾所關注留意的，也能更多面向的重新在歷史凝與文化議題上，凝視並回望那些在1949年前後來臺的外省族群，以及那些受到政府制定的《禁婚令》^[5]（全名為《戡亂時期陸海空軍軍人婚姻條例》）影響，而無法於適婚年齡結婚的基層士官兵。

^{[5] 1952年，政府為了減輕財政負擔與防範女特務以刺探軍情，制定了《戡亂時期陸海空軍軍人婚姻條例》（又稱《禁婚令》），限制超過28歲的軍官和技術士官才能結婚，普通士官以及士兵不准結婚。}

▎沈琬婷劇作家：「打開故事的箱子——那些說故事的人」

劇作家沈琬婷，嘉義人，北投媳婦，婚後定居臺北。大學在古都臺南念了四年書之後，又回到臺北深造，畢業於國立臺北藝術大學劇場藝術創作研究所。劇本作品曾獲臺灣文學獎、臺北文學獎、廣藝金創獎的肯定。作品涉獵廣泛、寫作以社會為本，凝視現象並提出疑問，以寫作與世界對話，除劇場作品外也投入跨界合作的嘗試，與現代偶戲、傳統偶戲、現代舞團、爵士樂與室內樂團多有合作。劇本作品曾與香港、新加玻、丹麥等地的劇團合作，並持續進行翻譯推廣。

2023年，由臺北市文化基金會北投中心新村主辦，攜手與北投在地藝文團體「北投小戲節」及「盜火劇團」合作，策劃主題特展《心窗：開啟康莊眷戶的記憶之窗》，並將眷戶口述歷史訪談的隻字片語，轉化成為紀錄了北投眷村生活的劇本《窗外明媚》，再邀請了專業的演員上台演繹，娓娓道來爺爺奶奶們曾經的青春歲月，用戲劇的形式把曾經的離散與團圓譜成一齣動人的故事。

沈琬婷說，她之所以會在北投持續耕耘，是因為她與一群同樣從臺北藝術大學畢業的同學們，在北投生活的這些年從地方獲得了許多能夠轉化爲創作的養分，以及人與人之間的聯繫與羈絆，所以她與其他夥伴們長年投入於北投的地方創生行動，包含「山峸製作設計」、「山峸二手書店」、「盜火劇團」等，其中由山峸製作設計公司所策劃的「2023北投小戲節」、北投中心新村主題特展《心窗：開啟康莊眷戶的記憶之窗》，正是此次講座所要分享的《窗外明媚》劇本創作開端。

而過程中也提到她很認同北投中心新村團隊的次此的策展理念，沈琬婷感性地說：「對於眷村的故事，一直以來都是我們這些有點半外半內的人，去幫他們講他們的故事，但是這些爺爺奶奶們都還在，我們想要看爺爺奶奶自己講自己的故事，那我們該怎麼做？」也才因此邀請了已遷村至康莊社區的中心新村、慈安二村及溫泉新村的眷戶參與展覽的製作，希望能將敘事的主體重新回到原眷戶的身上，並有了「眷村故事箱」工作坊的構想。

《窗外明媚》的劇本，選擇使用「紀錄劇場」^[6] 的形式進行創作，將敘事者所講述的故事從素材轉變為主體，盡可能地去保留故事的原貌，真實紀錄生命的故事。而從工作坊至演出，歷時了四個月的創作，在過程中進行田野調查、針對各自的主題蒐集歷史資料、與原眷戶們的訪談，最終由盜火劇團團長暨編劇劉天涯與編劇沈琬婷共同創作出文本，並由何應權導演執導，再透過四位演員演繹北投眷村原眷戶們的生命記憶與故事，部分台詞也採用眷戶真實口述記錄內容。最後才能順利於北投中心新村的「《窗外明媚》眷村記憶讀劇會」對民眾們演出、分享，讓更多人看見這些由集體記憶編織而成的時代故事。

結束了讀劇會的演出後，延伸了一段小故事，其中一位飾演中心新村原眷戶關開來將軍的演員，為了演出所以讀過許多關將軍的故事及訪談內容，但兩人從未相見，是後來某一次他參加朋友的喜宴，竟然意外遇見了同樣參加喜宴的關將軍，他才鼓起勇氣上前搭話，並告訴關將軍自己其實飾演過他，也透過演出才得以更了解這段歷史與生命故事，並與實際飾演過的角色產生連結。

^{[6] 紀錄劇場是近年來臺灣頗為盛行的創作方法，使用大量的田野調查、歷史事件、照片、影像等作為創作基礎，與社會、社區緊密連結、介入。文字引用自盜火劇團官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