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鄭小塔
．臺北市士林區岩山里 聯合服務里長
台北市士林區芝山岩地區的岩山里，在陽明山腳與雙溪之間，社區環境依山傍水，有乾嘉年代就開基的曹氏家族三合院聚落，也有1949年後因情報局工作而落戶的兩代住民，更有1980年後都市化興建公寓住宅而移入的小家庭。然而，跟許多都市生活相似，鄰居在轉角招呼照面後，各自回到家中，關上門對方就從生活中消失，不知彼此間的故事，也沒有歷史情感的連繫。
▎解壓縮特殊歷史脈絡中不可說的故事
芝山岩這塊小山小河地區內，有史前貝塚遺跡，清代漳州移民、日治時期遺跡到國民政府時代的歷史人文，是一個極具有歷史與文化重要意義的區域。隨著國民政府撤退來台，1950年總統官邸設置於士林之後，士林區的地景因重要的政府機關進駐而變化，國防部軍事情報局過去在台北市列管的十三個眷村中，就有十二個坐落於士林地區[1]。外省籍移民以及「眷村」快速地出現在士林這個台北市郊區的農村區域，帶來了居住結構與地景的變化，岩山新村就是軍情眷村之一。早期並未正式列管為眷村，因當時的居民多半是隨著情報機關遷入，而在芝山岩附近落腳，自行克難地用竹子與茅草搭起了臨時性的住所，形成地方居民記憶中的「草茅房」與「竹籬笆」景象，逐漸於該地形成了一個混居的聚落。
「岩山新村」的居民遷離之後，他們曾經的家，空著，野花和藤蔓沿著電線攀爬進家宅中。沿著唭哩岸石牆走在芝玉路上，都可以透過寬大的窗戶看進客廳，斑駁的牆紙訴說著曾經有人居住的痕跡。居民們去哪了？以前都住著什麼樣的人呀？為什麼搬走了呢？這裡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
民國40年前後，在軍情局工作的人員與家眷陸續落腳此地，經自力造屋後形成聚落。早年並沒有「岩山新村」這個名稱，直到散戶歸村由軍情局正式列管，加以命名，範圍包含：雨聲街165巷以及芝玉路一段79巷兩個區域，而居民們當年都未必以「岩山新村」稱呼自己的家。民國100年，國防部公告要求岩山新村住戶全數搬遷，留下空屋至今。
有些第一代眷村的原住戶可能因為執行特殊的情報任務，離家後就再沒回來過，加上情報工作隱密的特殊性，以及他們「保守工作秘密」的專業慣習，讓這群岩山新村居民的故事，鮮少出現在目前已公開大幅報導的眷村故事中。而這「不能說」職業習性，在數十年後進行訪談時，更因政治環境變遷而加上了「不好說」的矛盾心態，成為訪談間時不時會出現的空格。然而，這空格卻極其重要，當年特殊任務負擔著秘密且尖銳的政治性，而承擔這些工作的人們時刻面臨著失去生命的危險。所以這些高壓、高張力情境下的決定，在解壓縮後更能呈現當年複雜的國際政治局勢判斷、分秒必爭中投身的深刻選擇，這歷史敘說十分珍貴。正因如此，我們透過訪談努力想要紀錄下這些斑斕多彩的生命瞬間。
[1] 孫建中，《眷戀：憲兵與軍情局眷村》，頁349。
▎編織有你我的社區歷史生活連帶
2022年的秋天，台北市士林區岩山里辦公處發行了《岩山故事輯(一)情報局周邊聚落的生活記事》。透過訪談19位居民，紀錄15篇生活故事，經由他們的生活記憶情感，帶出芝山岩這個我們生活的小社區的地理空間與時代歷史生活記憶。
這本書本來的設定是以里上的列管眷村—–岩山新村為主，紀錄住在岩山新村的住戶們的生活點滴，但隨著訪談的推進，人的故事展開了一張立體的社區歷史地圖，於是紀錄的範圍就不僅限於岩山新村，而是隨著故事鮮活內容，自然向周邊鄰里展開。我們生活的岩山里，不僅有山有水，有百年在地家族古厝，有兩代因軍情工作而落戶的住民，及近三十年隨著都市化而移入的公寓住宅家庭。透過這本書裡的文字與老照片，一代又一代穿梭家戶巷弄的居民身影，層層疊疊，歷史場景彷彿近在眼前。在一片片故事中穿針引線，串起地景與時間的橫縱軸，也慢慢帶出了多重的人與人關聯。
《岩山故事輯(一)情報局周邊聚落的生活記事》出版後，不少居民跟我們主動聊起了他們記憶的岩山故事：有小時候芝山岩周圍還是一片稻田的樣子，也有他家房子當年因軍事安全原因而單面不能開窗的煩惱。這些「更願意聊起」、「不經意想起」恰好就是在過去與現在中，能串起居民間彼此關聯的隱沒絲線。
今年（2023年）七月間，一位楊先生與朋友結伴來到里辦，他們想試著聯繫上早年在情報局一起工作的同事「郭雨人」，對他們來說當時工作的情誼至今難忘，因此請里辦幫忙協尋。沒過多久，又有一位80歲陳老先生打電話來到里辦請我們協尋當年住在雨聲街的老朋友「俞作人」；他鉅細靡遺地講起了當年他們住在芝山岩茅草房中的生活，和以前冬天燒煤炭球以及雙溪河經年淹水的情況，電話中也約定了要與我們岩山里舊地重遊，他說我們可能都不如他熟悉這邊的地形，因為當年他可是每天都在陽明山與芝山岩滿山遍野漫走遊玩。這些新展開的尋人工作，是四年前開始訪談時意想不到的收穫與迴響。
《岩山故事輯(一)情報局周邊聚落的生活記事》的編織是集體努力的成果，從開始訪談到印刷成冊，都是由岩山里口述歷史志工團，在推進著約訪、整理文字、回訪、校對資料、編輯等等工作，近20位的志工分別有著不同背景，有大學生、退休人士、資深社區工作者、上班族，在有限的社區資源下，凡有意願聽故事的都歡迎一起成為岩山口述歷史志工，也持續邀請社區居民加入成為志工，有多少條件就做多少事，志工團們拼裝著訪談書寫工作跟時間賽跑，努力記錄著消失中的故事。
▎穿梭過去與現在編織社區歷史
在最早的訪談名單中就有多位90歲以上的受訪者，2018年訪談時97歲的楊德爺爺（今年已經101歲了）他說當時在情報局工作時他是同事間年紀最輕的，如今過往同事中只剩下他仍健在，很多事情，他若記不清也沒有人可以詢問了。而訪談時92歲（今年96歲），曾在雨聲醫院工作過的袁錦英奶奶，則跟我們抱怨她現在身體還不錯，只是日子有些無聊，以前還可以打電話跟朋友聊聊天，現在則是連跟她打電話的同輩朋友都沒有了。訪談過程中，讓我們最開心的瞬間是穿梭在這幾位長者之間，花個三到五分鐘，為他們帶來彼此間的近況更新以及生活訊息的小報導。這些聯繫訊息的意義，不只是讓他們知曉彼此的安康，更在於看到他們知道舊識訊息後所帶出的記憶和情感。
也有些時候，因年長受訪者的鄉音較重，往往讓一起做訪談紀錄的20多歲年輕志工豎起耳朵反覆聽著訪談錄音，推敲猜測。大江南北的口音是廣大世界與多元經歷的縮影，看著跟我們一起訪談的年輕志工被開啟辨識不同口音的可能性，種下可能理解彼此走過不同歷史的種子，也是繁雜的訪談及文字整理工作中的小欣喜。
四年間，穿梭在文字與時空中編織而成這本書，但想到還有許多還未完成的訪談，有待新展開的故事，以及還需要再確認的資訊等等編織細工，就發現這四年時間實在是太短，還有許多工作有待繼續。
我從小在岩山里長大，上學時穿過石角曹家的三合院聚落，放學時會經過岩山新村旁小徑回家，多元文化混雜的聚落生活氣息與樣貌是滋養的土壤。2018年選上里長後，在社區中編織、穿針引線的工作未曾停歇，至今持續與現在的里長團隊在社區中經營。一路以來指引的方向感是，歷史總是鑲嵌在社區生活脈絡與身處於地景中的各種經驗，需要活絡與激活，創造各種說故事的條件，這些「活過的經驗」才能夠被好好對待。
除了《岩山故事輯(一) 》，其他各條故事線仍在持續工作與發展中，我們持續在歷史情感中向前努力工作，朝向未來的《岩山故事輯(二)》、《岩山故事輯(三)》，敘說從清代落腳石角地區的曹家歷史，一路紮根、開墾到開枝散葉的篳路藍縷；也記錄仰德大道一段12巷口三年前被我們挖掘出的兩塊石碑，百來位捐款人的「寄附者芳名」正是先民集資修築魚路古道下到士林市場這一段路的證明。
這個過程不僅僅是在保存「過去」的歷史，更是在「當下」的生活脈絡中編織我們的情感和記憶，讓這故事在時間的長河中流動不息，持續滾動、傳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