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做只有我能做的事」—— 乘載家族記憶的繪本故事

▎受訪人:孫心瑜 老師
▎訪談團隊 / 內容整理:黃詩涵、張心羽、許倫禎

▎插圖繪製:許倫禎


「我們不要再去做那些重複的事,我要做只有我能做的事。」孫心瑜老師以她堅定又溫柔的聲音這麼說道。潮濕的臺北仍斷斷續續下著雨,素昧平生的人們相聚又離散的咖啡廳,感動的情緒卻早已凝聚在我們的對話之間。

孫心瑜老師出生於臺北市,雙親皆為眷村人,又從小到大的生活幾乎都圍繞在眷村的周遭,因此對於眷村感到相當熟悉。她以繪本勾勒出父母那輩的記憶,也藉由繪本將年輕一代未曾經歷過的往事記錄下來。

我們期待透過與孫心瑜老師的訪談,了解更多眷村創作者的生命歷程與理念。本次訪談以孫心瑜老師的作品《回家》《酒釀》《艾瑪.媽媽》《老皮箱歲歲念:眷村拾光 》等,來討論眷村之於她的回憶與意義,還有老師如何以繪本呈現眷村和其相關的議題,以及對於「記憶傳承」的想法。


Q1:一般來說都是怎麼決定作品的主題、主角和對象的?

A1:會開始想要創作是因為我和我的家人們,至於要怎麼傳達他們整個經歷、要怎麼樣從一個故事去切入才會讓大家也有所感受?例如《回家》就從大家現在很熟悉的這個森林公園開始,用一棵樹來講故事。

其實最初我還是想講寫實的東西,像很多畫繪本是畫很可愛的、或者是比較虛幻的童話故事,可是對我來說還是比較擅長說實際的故事,憑空捏造不出來,所以就從周遭觀察加上自己的經驗,把它畫成大家可以認同也讀得進去的故事。《回家》的人物原型是我爸爸沒錯,不過故事是虛實交錯的,像我的父親剛來臺灣時其實是住在左營,而且他年紀也並沒有這麼大。有人看完繪本後問我大安森林公園裡面真的有荔枝樹嗎?我說或許真的有喔!可以去找找看,畢竟大安森林公園這麼大。

Q2:怎麼會開始想要談眷村這個主題的?

A2:2020年的時候,我被邀請去帶大安森林公園周邊的眷村走讀活動,不過其實我沒有真正住過眷村,很多人誤會了!我是外省第二代,父母都是從中國大陸來的,也是因為我的爺爺和公公(外公)都是軍人,所以在那時候就跟著軍隊撤退來臺灣了。

會開始畫眷村也是因為我想把他們那代人的故事用我擅長的方式記錄下來,像我親戚們從中國大陸遷移到臺灣,之後又因為中美斷交那段時期的不安全感,大部分都移民去美國、加拿大或澳洲了。就像《回家》裡面提到的「上一代人講著下一代人聽不懂的語言」,或許對於外省三代小孩來說他們已經落地生根了,但對於上一代的人來說他們已經失根了,一直都找不到自己的家到底在哪裡。

《回家》的背景會設定在大安森林公園是因為我當時住在那附近,整個求學過程從金華國中、師大附中到師大其實都是被眷村給圍繞著,那些眷村大概到1990年代才開始被拆遷,這一輩年輕人們大概就不會知道這些以前發生過的事情。像晶華酒店旁邊那塊綠地,拆遷那時候還有老兵不願意走,就在房子裡自殺了。我想情感的因素還是佔了很大一部份,或者很多老兵就只有一個人,覺得他一輩子就只能在這邊了也不知道要去哪。就會想要去反思這些問題。

Q3:可以聊聊您對眷村的回憶嗎?

A3:媽媽小時候住在花蓮港附近一排日式的官舍,那裏不太算是一個眷村,不過也有很多軍眷。之後她到臺北讀書的時候有住過一陣子大安森林公園裡面的岳盧新村,所以學到了像《酒釀》裡面提到的一些眷村菜的味道,小時候吃一些她做的東西時她就會提到說是當時隔壁哪個奶奶教她的。

其實到了一個年紀就會有點懷舊,慢慢會想要去了解這些菜是怎麼做出來的,所以反而是等到媽媽已經年紀大了,才會想去跟她學一些東西。但是我覺得記憶會騙人,就像我們永遠都會說「吃不到小時候的那種味道」,但那些東西真的那麼好吃嗎?可能是因為那個年代真的沒有那麼多東西好吃,偶爾可以吃到一塊肉就覺得好珍貴,現在你想吃什麼隨時隨地都吃得到,那些以前在特定時節才有的東西也變得隨手可得。

▲ 孫心瑜老師作品《酒釀》

Q4:眷村除了來自你和父母相處得知的回憶以外,是否有來自其他人的轉述,或是你自己主動去蒐集的嗎?

A4:為了畫圖還是會去一些地方,後來出了《老皮箱歲歲念》時有去空軍三重一村分享,還有像是公館那邊的蟾蜍山,它上次的展覽我也有去看。但是我也會想說,這些東西要用什麼方式保留下來?要怎麼去活化?因為如果只是就這樣弄個展覽、參觀一下,其實好像到處都差不多,有時候那種租空間、做文創都跟它原來在地的文化、原來眷村的生活型態沒太大關聯,為什麼大家有這種感覺,但它還是會繼續發生?


Q1:《老皮箱歲歲念》這本書是本來就有作者寫好的內文了,老師主要就是負責畫圖,所以想請問老師在畫這本作品的時候,會不會覺得它跟您經驗中、想像中的眷村有差異?或是在合作過程中有沒有和您的想法有所落差?

A1:《老皮箱歲歲念》這本其實是臺灣文學館的案子,他們跟國立臺東大學兒童文學研究所合作,一年出一本不同族群的繪本,這本書是取材自《方舟上的日子:臺灣眷村文學》。我做繪本的習慣是我會從封面就開始想,因為我以前是做設計的,有些畫家可能習慣有文字的地方才開始畫圖,但我會從封面,包括整體感去想。像這本書一開始就是用一個皮箱的概念,這個概念蠻打動我的,因為大概十幾年前,新竹市眷村博物館剛開始的時候,規劃了一個老皮箱的展覽,那時候我還有特地從臺北去看,因為我對這些舊東西還蠻有興趣的,所以像四四南村那時候的眷村展,我也都會帶我爸媽去看。

「皮箱」在這幾年、在眷村文化上被做了很多次演繹,它在視覺上可以做變化,我就想說如果繪本今天真的是一個皮箱,你打開來就可以看到皮箱裡面的東西、他們帶了什麼。其實我一開始是希望可以像真的皮箱一樣橫的向上翻,但那個牽涉範圍就太廣了,因為印刷方式、費用可能都會不一樣。所以後來就想說還是照原樣,只是皮箱打開後,裡面的一頁就做成他們剛來的時候帶的東西,最後一頁呢,可能就是他們在臺灣經過這麼多年累積下來的東西,再把它收進去。

▲ 孫心瑜老師作品《老皮箱歲歲念》

Q2:在您的作品中,有關眷村的故事多是來自父母的轉述,有沒有一些是其他人跟您說的,或是您自己查到覺得有趣所以畫進去的部分?例如《艾瑪.媽媽》?

A2:《艾瑪.媽媽》裡面圖的背景跟眷村很像,但其實這本書主要想講的是「移工」議題,因為那時候我姐姐跟她公公生病,兩個孩子也還小,所以家裡請了不只一位移工,小孩也等於是移工帶大的,所以我就會去探討孩子跟移工之間的關係,有時候也會看到小孩子對移工不適當的對待。

之前我去香港畫《香港遊》的時候,朋友有帶我去收容逃逸移工的收容所參加活動,香港的空間本來就很小,那種收容的空間更小。我就覺得,在這個充滿高樓大廈、非常金碧輝煌的一個城市裡,竟然有這樣的角落,而且這個也只是其中之一。可能我的個性會習慣去看到這些比較角落的東西,所以你看我在《香港遊》裡面有畫到一個拾荒的婆婆,有一些也的確就是朋友帶我去看的,例如那時候香港新界大埔有抗爭,是跟開發商之間的一些衝突,這又回到《北京遊》,就會想說為什麼要一直開發,但你都沒有想到底層人民是怎樣生活的。

所以我當初創作《艾瑪.媽媽》,是希望透過溫馨的方式,讓讀者去看、去想、去思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只是我故意把她畫在眷村裡,但就會有一點時空錯亂,因為在眷村那個年代是沒有什麼機會去請外籍移工的,我覺得那就是一種視覺的趣味,所以我後來在背景加了101大樓,讓它感覺是在市區裡面,也比較能夠銜接時代感。

▲ 孫心瑜老師作品《艾瑪.媽媽》

Q3:身為外省二代,有覺得自己和父母輩出現觀念差異嗎?

A3:我同輩和我類似出身的同學,在政治上我們會很理性地去分析對錯、只對事不對人,已經沒有像以前那樣固化的意識形態了,或許以前還可以去談民族大業談反攻大陸,但現在早就沒有這些事情了,你就已經不是中國了嘛!很多事情應該要比較現實的來看。但當然我在家裡也不太會講這些事情,畢竟對他們來說還是很難接受。

我覺得還是要珍惜自己的投票權,有時候我們真的對民主是太習以為常了,尤其像出生時就已經民主化的這代年輕人。雖然討厭執政黨是年輕人的特質,但你要知道民主不是理所當然的,而且民主其實很脆弱,你看香港都知道,一夜過去制度和法律就變了,所以年輕人還是要關心政治。

Q4:想請問老師有沒有在自己或是家人的身上看見對於「自身認同的糾結」?

A4:我小時候也是愛黨愛國的青年,那時候高中教官第一個就來找我入黨,他們可能對家庭背景都有調查,但我其實高中就已經覺醒了。國中的時候還呆呆的,就非常非常天真,其實是一種正義感,那時候還覺得中國大陸的同胞生活得很困苦,所以要去解救他們。

我覺得我爸媽或親戚他們沒有糾結,他們覺得自己就是中國人,因為他們還停留在「老蔣帶他們來的那個中國」。但還有一個就是,他們也不管中國叫什麼名字啦,像中國很大部分的人認為「中國強了」這件事情很重要,所以即使你已經移民到美國,已經拿了美國綠卡,你還是不能忘記自己是「中國人」,還是繼續罵美國,美中對抗的時候還是站在中國這邊,就很錯亂,可是他們不會去思考這件事情,他們只覺得我們(中國人)就是被西方列強、日本欺負了那麼久,現在終於站起來了。

像我爸九十幾歲患有阿茲海默症,看新聞也都看不懂,可是他有時候聽到美國又送我們或是賣給我們什麼,他就說:「那些破銅爛鐵有個屁用」,我說:「這跟你們那個年代不一樣,那時候可能真的是賣破銅爛鐵,可是現在不是」。他們就希望趕快中國統一,中國要強大、站起來,我說:「所以呢?就要去打別人嗎?」因為有時候我會聽不下去,我就會故意去跟他拌嘴,我就說:「你強大了所以你就要當流氓嗎?」他就說:「對啊,因為人家已經欺負我們這麼久,就是要給他們好看……」,只能嘆氣他已經像小孩子了,就不要跟他計較。

其實我覺得在認同上,當我們願意去思考身份認同的問題,可能就比較不會因此而迷失或錯亂。但有些人是一輩子都不曾去思考,反正就是照他小時候接受的那一套,然後就一直都是這樣子。


Q1:老師之後還有想畫什麼題材的故事嗎?

A1:我其實覺得我可以退休了,就是沒有想到什麼特別想畫的,加上現在出版業不景氣,如果畫一些沒有市場性的東西也是為難人家。如果撇開這些現實的話,我現在手上有一本是寫我外婆的故事,就還是跟我家人有關,我覺得我比較想做的還是把他們那一輩的記憶傳承下來。我外婆其實是一個神奇女子,裡面也是會講到他們從大陸過來,最後移民到美國去,她的一生其實也等於是一個近代歷史,只是可能現在很多人不知道。我覺得就藉由這樣一個角色去帶出那個時代的故事,反正也沒有其他人能寫了,就只有跟他們比較親近的人能寫出來。

現在出版社為了要賣書就必須不停的出書,它需要新書去帶動業績,我覺得我們不要再去做那些重複的事,我要做只有我能做的事。但在傳承之餘,要「如何引起非相關人士的興趣」也很重要,不然就是在喃喃自語。


▲ 孫心瑜老師(左2)與眷村資源中心團隊夥伴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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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設計的理性思維裡出走,用畫筆繪出自己的心路歷程 ── 專訪繪本畫家孫心瑜(FLiPER – 生活藝文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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