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李依倪
.「文化保溫瓶」創辦人
.雲林縣虎尾鎮建國眷村再造協會 執行長
1949年來自對岸的黨政官員、軍公教、專業人員及其眷屬跟隨著中華民國政府抵達臺灣,原以為的反攻大陸隨著歷史與局勢的發展逐漸落地深根,外省人進入了各行各業在臺灣這塊土地上繼續生活,目前學界上也有許多針對1949年來臺的外省人進行各式各樣的研究探討,如眷村議題、老兵情感議題、文學研究等,2000年之後全臺更是掀起眷村文化保存,眷村的研究百花齊放。
撤退來臺的軍人有人繼續從事軍人職業,並且住進了政府所分配的眷村,這是其中一種外省人的生活樣貌,然而還有一批軍人來臺後不久,在1951年公布《陸海空軍軍官在台期間假退(除)役實施辦法》後,有些最基層的軍人拿著為數不多的薪餉、幾件軍中發放的衣服棉被,便從軍中退役進入人生地不熟、語言溝通隔閡的臺灣社會自謀生路,而這篇文章要討論的便是有少部分退役榮民中投入礦場擔任礦工,一份既使是今日談起都令人感受到窒息的礦工工作。
▎發現礦工外省人的意外
目前臺灣對於礦工外省人的研究與紀錄鮮少,「我」又是怎麼發現這個議題呢?「礦工外省人」的議題,首先要針對「礦工」以及「外省人」皆有關注才有機會發現這個複合性議題,筆者依倪從2014年開始投入雲林縣虎尾建國眷村文化保存、2019年開始投入猴硐礦工記憶保存,但因為不論是眷村或者是礦場的文化都差異甚大,擔任礦工的人員組成大多以漢人、客家人、原住民為主,筆者一直以來對於眷村與礦場議題都是分開各自研究與表述,直到2021年的5月筆者在與猴硐礦場的礦工們閒聊之際,一位外省二代礦工提及自己的身分引起筆者注意,也意外發現了「礦工」原來還有「外省人」從事過,而長期研究的眷村與礦場議題竟不經意的串連起來。
筆者從一開始相差之大的議題之間竟還能找到同質性感到雀躍,然而在冷靜之後突然感受到一股哀傷,究竟是面對什麼處境的外省人會在如此陌生的環境中,選擇一份連臺灣在地人都不見得願意選擇的「礦工」職業呢?
▎找尋礦工外省人
初步探討後,發現礦工外省人的研究困難度極高,首先必須談到「礦工」的工作本質與發展狀況,臺灣礦業較有產業化發展可追溯自清朝官設煤場,日治時期規模化大量生產,戰後達到產煤高峰,礦工工人也從原先的數千人發展至戰後全盛時的六萬餘人,分布從苗栗以北至臺灣東北角,尤其以東北角的炭礦最多,然而臺灣的煤礦開採具有極高風險,可從礦工俗語「入坑挖土炭、生命剩一半」中了解礦場工作的危險性,尤其在1984年發生了三大礦災後,礦務局便發布煤礦政策轉向,礦場關閉、輔導礦工轉職,2000年礦場全數關閉,臺灣煤礦事業走向結束。
從中可發現礦工與外省人交疊的時期落在1950年代末至1980年代之間,可精準鎖定會進入礦場工作的外省人應為外省一代,進行礦工外省人的相關研究,然而在2021年的當時,既使是單純的老兵或礦工研究都已不易,更何論躲過礦災、並無患上塵肺症的礦工外省人?
唯一幸運的事情便是筆者所研究的猴硐礦場是過去全臺灣最大的礦場與礦業公司,猴硐的礦場根據礦工回憶至少有20位的「外省仔」擔任過礦工,如若能從此礦場找到就算只有一位的礦工外省人,在人證與物證都如此缺乏的現在都應具有其代表性,因此在與認識的老礦工們、眷村人相互協調與討論後,筆者、猴硐礦工們以及虎尾眷村人我們決定挑戰是否還能為「礦工外省人」的議題再紀錄上一筆,在2021年7月26日由筆者發起「礦工榮民回憶徵求」,眷村、礦業、文化運動的民間人士紛紛響應。

而過程中我們也終於找到了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在猴硐礦場工作過的礦工外省人一代-黃黎興老先生,並徵求到由國立臺南藝術大學袁子賢教授所提供的自己老兵爺爺短暫擔任過礦工的日記內容作為研究。
由於蒐集的困難度極高,最後筆者搭配目前仍健在的礦工們口述訪談回憶與礦工外省人的工作相處與記憶,與政治大學苗延威教授提供的礦災紀錄表中尋找礦工外省人的身影,雖然在礦災紀錄中絕大多數的外省人早已離世,卻也是板上定釘的礦工外省人紀錄,綜合上述的資料來源於「2022年村裡村外全國眷村學術研討會」上發表了〈礦工外省人研究初探〉。




礦工外省人研究方法最後分為「口述訪談」與「檔案資料研究」。「口述訪談」分為親自採訪礦工外省人以及曾經與礦工外省人擔任過同事的礦工們,採訪內容聚焦在礦工外省人的背景與親身入坑工作經驗,曾擔任過礦工外省人的同事們則以過去與礦工外省人共事時,對礦工外省人的印象以及感受為主;「檔案資料研究」則以「外省老兵日記」以及「瑞三鑛業產業工會會員名冊」及「煤礦場重大災變登記」進行擷取與有效資訊彙整,最後再透過當時軍方的相關政策影響假設,來進行不論是口述、檔案上的核對與驗證,以下擷取文章內容進行分享。
▎誰是礦工外省人?
什麼樣的外省人會去擔任礦工?我們可從1951年所頒布的《陸海空軍軍官在台期間假退(除)役實施辦法》的時代中,發現少部分的退役軍人為求生路而主動至礦場尋求工作,包含本案研究的個案「黃黎興」與從《袁恒祥老兵日記》中了解。
黃黎興,原名玉佳,1931年出生於中國廣西省貴縣、壯族人,1949年乘船抵達臺灣高雄港,1960年12月16日正式除役,退役後曾找過輔導委員會介紹工作,等無結果便自主到瑞芳的瑞三鑛業公司礦場找工作,起初公司不願讓外省人進入礦場工作,有礦場領班願意為黃黎興擔保才勉強獲得工作,1974年結束礦場工作至平溪鄉工作服務直至退休。


黃黎興於回憶錄提及自身從退役後如何找尋工作、輾轉到瑞三的礦場找尋工作以及礦場內部的危險環境,《老兵回憶錄》如此提到退役與坑內工作狀況:
「我退(除役)是民國四十八年十二月十六日,退時階級海軍中士車輛修護士,僅發三個月薪餉及主副食費共肆佰柒拾元,乙床蚊帳兩套灰色中山裝,說難聽如掃地出門般無兩樣,冤枉白當了十多年兵……」[2]
「起先作粗重推車裝煤及石頭工作,空氣很差溫度又高,脫光光連短褲也不穿,坑內只靠帽頂上一盞小燈照明工作,步步小心安全第一,稍微不慎未死活埋,老命報銷,從工作經驗慢慢學起……為籌足路費再見父母雙親弟妹,我一月工作二十天以上為錢賭性命。」[3]
訪談過程中,黃黎興如此形容礦工的工作:
「礦工就是一個白天還沒見到太陽就入坑、出坑時天黑了也看不到的工作,在礦坑工作了14年9個月後,前往平溪鄉公所擔任公務員直到退休。」
相較於一輩子都從事礦工職業的外省人,黃黎興因後來成功報考行政院國軍退除役官兵特種考試,進入平溪鄉公所工作離開危險的礦場而有相對平穩與安全的生活。
[1] 訪談者:黃黎興,受訪時間:2021/8/9,訪談地點:黃黎興自宅。
[2] 引用自黃黎興主編,《老兵回憶錄》。
[3] 同註2。
袁恒祥,1926年出生於中國湖南省桃源縣,於1950年隨軍撤退移防金門,於1959年陸軍步兵上尉官階退役,退役後於臺灣東北角基隆、宜蘭一代找尋工作,前後經歷雜貨貨運、瑞芳、四腳亭礦場工人、宜蘭縣農會與森林開發處等地工作,2011年逝世於宜蘭大里,袁恒祥僅於鰈魚坑擔任礦工八天便因朋友於坑中罹難而離開,我們可從《袁恒祥日記》略窺短暫的礦工心境,以下為擷取日記內容:
「我的天哪?我們工作的場所僅有五個榻人位寬窄?就打了七、八支堵柱,有的押的傷人的,甚至要斷的都有?是一幅多麼驚心動魄的畫面!這真是!挖煤炭的人?被形容為『埋沒沒死的人』?一點也不假!這時,我只好咬緊牙關跟著做吧!」[4]


從日記中可看出袁恒祥無奈以及對工作環境的質疑:
「頭天晚上,下班出坑洗澡時,澡堂裡掛著一塊大穿衣鏡,我對鏡子一照,『怪人隆的咚!』除了兩眼一番,還能看頭一點而白眼珠之外,全身都是墨黑,就連自己也不認識自己,美國西部來的?還是印度來的呢?鼻子?耳朵身處?就連小便及肛門也有煤炭渣仔,這工作,還能做?」[5]
[4] 引用自袁恒祥主編,《袁恒祥日記》,頁257-258。
[5] 同註4,頁261。
▎礦災災變紀錄的外省人
除了上述的親身經驗與日記記錄外,本研究絕大多數的礦工外省人從「煤礦場重大災變登記」中搜尋,有意思的是「煤礦場重大災變登記」從1954年後出現了「省籍」一欄,也意味著開始有退役的外省人進入礦場工作,而本研究也只能從省籍一欄去作為是否為外省人的判斷,從中1954年至1963年「煤礦場重大災變登記」可見共計108例外省人重傷及死亡,大多屬於無家庭者,也就是「單身退役軍人」投入礦場。
這些發生礦災而離世的礦工外省人又是如何進行賠償呢?根據政治大學苗延威老師所整理的其中一則案例,1952年2月3日猴硐瑞三本坑「莊金鈔」採煤炭時因大便遇落盤而死,外省籍莊金鈔於撫恤金資料僅寫「家族在大陸,勞保部保管」,是否有找到家屬進行賠償早已難以探討,令人不勝唏噓。

[6] 引用自苗延威副教授於2022年7月6日於臉書上所分享彙整的礦災紀錄。圖片來源:https://reurl.cc/V1ljGb
▎礦工外省人帶來的省思與和解
筆者於2022年所發表的礦工外省人研究初探,若以研究性質來說樣研究本數少,並無太多交叉比對的假設驗證,筆者期待未來仍有更多的跡證能補足礦工外省人的研究,礦工外省人的研究與發現就如同李廣均老師所言,豐富了外省人於臺灣的生活光譜,也留下更多底層外省人努力在臺灣這塊土地上努力生存的紀錄。
這一場研究從筆者的複合性議題身分,到與臺灣末代礦工一起發起共同研究,筆者向末代礦工們訪談過去對礦工外省人的印象與觀感時,曾擔任瑞三鑛業副興鑛領班的周朝南回憶過去公司不願收礦工外省人的原因:
「他們無妻無子無家人,什麼都不怕,什麼都敢做,說不定要是一言不合,衝進礦場內爆炸怎麼辦? 」[7]
同時礦工外省人因對礦工工作的陌生、語言的落差,因此臺灣的礦工初期入礦場時仍會不自覺孤立甚至欺負礦工外省人,然而當領班周朝南回憶起這些礦工外省人,既使受到欺負也脾氣好也不會起糾紛,雖然常常在工作結束後孤身一人並無參與礦工社交活動卻仍努力工作,外省人長得比臺灣人高,容易在坑內撞的頭破血流也無怨言,當領班周朝南看見外省人的礦災紀錄時,不禁感嘆地提到:
「這些礦工外省仔比我們礦工還可憐,被帶來臺灣也沒被好好照顧來當礦工,死了連撫恤金都不知道賠給誰,比一條狗還不如,也曾後來有大陸家屬來到臺灣找礦工外省仔墳墓,卻也不知道葬在哪裡。 」[8]
[7] 引用訪談紀錄,訪談者:周朝南,訪談時間:2022年8月,訪談地點:猴硐礦工文史館。
[8] 同註7。
本研究雖然最終只找到一位礦工外省人現身說法,卻也終究從各層面對礦工外省人議題有了初步的研究整理,而這一場尋找礦工外省人的行動,行動中最積極的莫過於猴硐的末代礦工們,為何如此積極呢?
只因自己身為礦工,所以理解礦工的辛苦、危險與不得已,當自己也在吶喊希望社會大眾能了解與記得礦工曾為臺灣能源的貢獻,想起過去年輕因不了解而曾欺負過、罵過這些礦工外省人,在認知到這些外省人的處境更為艱難後,內心有著難受與自責,更希望一起透過行動將礦工外省人也進行記錄,除了讓未來的社會大眾能了解曾有礦工外省人之餘,也在行動中找到與曾經自己的和解。
而這也是筆者認為,除了記錄下礦工外省人之餘,在整場行動中更具價值的思維與情懷。
▎延伸閱讀:
・《黑暗的世界: 猴硐礦工回憶錄》周朝南、李依倪著,2021年。
・專文-周朝南×李依倪:《黑暗的世界》兩位作者的話
・國藝會補助專案-「消逝的地下記憶:猴硐地區煤礦產業礦工口述調查與地景盤點」,計畫主持人李依倪,2021年。
・主題專欄-袁子賢〈無法回家的男人:一個外省軍人的戰爭經驗及戰後生命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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