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基隆場】眷村實驗室《交錯的凝視——地緣與移民》

▎楊孟軒：眷村記憶與1949創傷流離記憶

　　楊孟軒教授在其著作《The Great Exodus from China: Trauma, Memory, and Identity in Modern Taiwan》（中文譯本：逃離中國：現代臺灣的創傷、記憶與認同）中，描繪了眷村記憶與1949年創傷記憶之間的關聯，並深入探討這些記憶如何與老兵記憶相互交織，這本著作經過翻譯和重新整理後在國內也獲得了熱烈回應。楊教授提到，讀者對書中一些理論部分感到模糊和難懂，對如何進行歷史研究以及如何用記憶視角看待這些歷史記憶特別感到好奇。為此他特別針對眷村記憶進行了詳細探討，並討論其與基隆的連結。在《逃離中國》的第四、第五章中，是以太平輪的故事為開端，通過紀錄片《尋找太平輪》及一些書籍與口述歷史探討1949年外省人的故事，幫助讀者了解這段歷史。這段歷史可以稱之為外省人記憶的歷史，這些人通過集體回憶生命中曾經發生的事件來治療心理創傷。且自1949年以來，他們經歷了不同階段的創傷，每個階段都有不同的特徵和影響，為了應對這些創傷，外省族群進行了不同形式的集體回憶，這些回憶活動還具有世代之分，楊教授詳細闡述了這些階段和世代的差異。

　　他提到眷村回憶和歷史保存的工作，主要是由第二代外省人發起，而非第一代外省人。這些回憶活動開始於1970年代末期和1980年代初期，第二代外省人大多在臺灣出生並在眷村成長，眷村成為他們的家，因此保存眷村的歷史和記憶，實際上是在保存他們在臺灣的生活記憶。他指出這些第二代外省人使用「臺生外省人」這個稱呼比較合適，因為這些人是臺灣出生的外省人。眷村回憶的保存，包括彩繪、眷村歷史保存及相關藝術創作，都是起源於1970年代末期並延續至今。

　　他進一步闡述歷史記憶研究就是探討這些變遷，包括在不同時期由哪些人進行的活動，以及在不同年代的差異和背後的社會原因。歷史記憶是指我們對歷史事件或人物的詮釋，如對日抗戰、228事件或蔣介石等人物的看法。這種集體回憶代表了社會對歷史人物或事件的共同詮釋，他個人則是偏好使用「社會記憶」這個詞彙來說明。因為他強調個體在社會環境中形成的歷史認知，社會記憶是個體在特定社會背景下，通過與父母、教育和周圍環境的互動，對歷史事件或人物形成的看法。而錯綜複雜的社會關係也構成了我們對歷史的記憶，因此眷村的記憶和保存活動，實際上是社會記憶的一部分，反映了外省人在臺灣的生活與歷史。

　　此外，從社會學和歷史學的角度來看，個人的記憶往往與社會背景密不可分，這是一種「記憶群體」的概念。即一群人在相似的歷史背景和社會條件下，會形成相似的記憶和經驗，這些概念有助於理解他書中所提出的觀點。例如，有人認為外省人是一個族群，但也有人反對這種看法，認為外省人代表殖民者，不承認外省人是獨立的族群；還有一些人認為外省人的存在稀釋了臺灣本土的理念，這些都是政治操作。對於這些不同的觀點，作為研究者他都予以尊重和接受。從外省認同的角度來看，外省人在臺灣歷史中的充滿了多樣性和複雜性，也同時反映出外省族群在社會記憶中的地位和角色。

　　臺灣民主化後，第二代與第三代外省人對以福佬人視角為中心的臺灣國族主義並不認同，他們雖然在臺灣成長，卻因政黨競爭、統獨爭議與時空環境的變遷，被視為外來者而遭到排擠，他們所認同的歷史觀被污名化心中因此感到不平，許多人甚至不承認「外省」這個族群的存在，然而這些人專注於紀念訴說與創作1949年戰爭和流離失所的創傷歷史經驗，這些經驗卻也成為他們在臺灣的共同記憶。

　　這段歷史記憶代表了戰後移民及如何成為「臺灣人」的過程，儘管外省人的認同在臺灣的社會與政治環境中遭遇挑戰，但他們對自身歷史的紀念與詮釋，構成了他們在臺灣的身份認同和集體記憶，這種集體記憶不僅僅是個人經歷的集合，更是社會背景和歷史脈絡下形成的群體認同；通過紀念戰爭與流離失所的歷史，他們在臺灣的社會中尋找到自身的位置，並且以此方式成為臺灣的一部分。

▎李廣均：「自力眷村」一個被忽略的事實與概念

　　李廣均教授認為1949年戰後來到臺灣的一百多萬名外省人，我們對於他們的了解其實非常有限甚至是十分單薄的。因此在這樣的基礎上，希望能夠進一步發掘更多被我們忽略外省族群的多樣性，因此提出了「自力眷村」的概念。他對於「自力眷村」的立足點是強調這些眷村在發展過程中自力更生、自食其力的精神以凸顯其主體性，這種命名更有助於表現他們的歷史經驗及主體性發展的過程。以我們今天活動的地點基隆來說，在1980年代後期外省籍人口的地理分布中，基隆雖然只有七萬九千多人的外省籍人口，但卻佔基隆市人口的23%，因此在理解1949年來臺的歷史過程中，不應忽略基隆這座城市的重要性。另外，我們也必須關注一點，當這些外省人沒有住進列管眷村時，他們住在哪裡？我們必須在列管眷村之外，了解其他外省人如何在臺灣其他地方扎根、成家立業。

　　根據國防部的定義，「眷村」是由軍方權責單位核定，由公款所建產權屬於國有。因此，1949年之後來到臺灣的外省人，大多數以群聚的方式，在政府某種程度的協助下在臺灣生活與發展，那些沒有住在列管眷村的外省人，他們的情況如何呢？李廣均教授給予一個較簡單的定義，即是所謂的自力眷村，這些自力眷村存在於國防部、退輔會、省市政府提供的住宅體制之外。

　　第一代大陸來臺軍人及其眷屬為主的自發性群居聚落，規模不一，人口組成多樣，存在密切的人際網絡，源於同鄉、軍中袍澤等平行社會關係；這些關係不會因為退伍而改變或終止。我們必須關注的是來臺外省人的社會關係與居住環境，不應將目光侷限在軍方所定義的眷村，外省人來臺後形成的聚落都是我們必須關注的對象。不應將列管眷村等同全體來臺軍人與眷屬的居住經驗，而是應該探究，除了列管眷村之外，其他以大陸來臺軍人為主的居住型態，了解他們的居住經驗將有助於理解國府遷臺之後各級軍人與眷屬的群聚形貌，得到一個較為完整的歷史圖像與社會人口特性的理解。

▎蔡芬芳：認識與理解外省族群的多樣性

　　蔡芬芳教授提到過去臺灣的族群研究主要集中於單一族群，這些研究通常針對特定群體，如客家人或外省人分別進行獨立研究。然而，臺灣的族群研究應該轉向探討族群關係，特別是強調族群之間的互動關係，以更全面地理解臺灣族群的整體面貌。外省人在臺灣的多元文化主義中被認為是一個族群，但這一族群也面臨轉型正義的問題，如果我們將臺灣的外省人視為一個同性質的群體，這種認知容易導致他們被污名化和醜化，因為外省族群常被認為是優勢族群並與統治階級權力掛勾，進而形成一個利益群體。

　　但是，外省族群內部實際上具有多樣性和差異性，儘管臺灣社會已經歷了二、三十年的民主化過程，但人們在對待外省族群時，往往仍存在刻板印象。這些刻板印象使得人們難以真正理解外省族群的複雜性和內部的多樣性，因此在進行族群研究時，應更加重視不同族群間的互動，並認識到族群內部的多元性，以避免簡化和片面化的理解。這樣方式也適用各族群研究上，我們更應該探討各族群的關係與互動，才能以更全面寬廣的角度梳理臺灣的群族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