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村觀察學：什麼是眷村？誰是眷村？如何成為眷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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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眷村是什麼？對於一些長輩來說，眷村是生活、是記憶、是曾經的家園所在；對沒有住過眷村的人來說，眷村是故事、是味道、是誕生於動盪年代下的一段特別歷史；對活潑的年輕朋友來說，眷村是風景、是展示館、是參加活動拍照打卡的地方。」

──《眷村觀察學：日常生活進行式》

　　「眷村」是臺灣歷史中獨特的時代產物，然而隨著時空環境改變，如今要確實回答「眷村是什麼？」這個問題，可能比起過往來得更加不容易。隨著全臺眷村歷經大量的拆遷改建，眷村人及其後代原有的社群、空間形制及所謂的文化傳統早已經過解構變形。現實來看，由於孕育眷村的條件背景已不復存在，儘管保存眷村及其文化的呼籲和行動已行之有年，我們依然很難忽略無論物理及心理上的眷村在人們心中，恐怕已逐漸淡化甚至消逝的事實。這樣的困境讓我們勢必得正視此時此刻談論「眷村」所面臨的尷尬問題：眷村及其文化是否有延續的可能？那些透過保存手段留存的眷村到底留下什麼、創造什麼？更重要的是，如何創造新的眷村論述打破既有的社群同溫層──對於現今完全沒有眷村記憶或經驗的臺灣人來說，眷村具有什麼樣的價值或意義？

　　以下兩段文字嘗試回應上述問題，第一段「竹籬笆消失之後」探討臺灣眷村在定義及保存上的困境，第二段「如何『成為』眷村」則收集不同研究觀點，探討眷村是否有機會被「概念化」，並於空間中重新被加以實踐或傳承的可能性。

▎竹籬笆消失之後

　　一個動盪不安的時代，一群沒有血緣關係的人們落腳臺灣，他們所在的地方稱之為「眷村」。眷村和我們傳統認知的村落有些不同，這裡既不是誰的家鄉，也沒有源遠流長的歷史，這是一個生命歷程中短暫的停靠站、是一個居住上的權宜之計與妥協；不過，正如同挪威建築師諾伯舒茲（Christian Norberg-Schulz）所言，儘管落腳環境不甚理想，人們依然會「用建築的手段來為自己的存在於世創造生活空間^[1]」。也許心中念的是對岸的土地，但是對於「家」的渴望也驅使這些沒有血緣關係卻有著共同處境的人們攜手合作，在生活條件不甚理想的環境當中一同打造一個既屬於大家、也屬於自己的安居之所。

　　「眷村」二字固然有其法律上、學術上嚴謹的定義，若從空間的觀點來看，眷村則可以被理解為在特定條件下，人與空間共構所形成的獨特生活場域。在雞犬相聞的房舍之間，居住者和家庭成員的感情羈絆以及和左鄰右舍的互動情誼，都會在空間的布局與擺設中有所顯現：和鄰居共用廚房廁所的克難生活、在巷口與榕樹下談天說笑、以及穿梭紅門磚牆竹籬笆之間嬉戲打鬧的孩童成為多數臺灣人心中的眷村印象。然而隨著時間往前推進，國家政策與社會因素的改變讓這樣的生活場域不再延續，70年代國防部開始推行「眷村改建」，使得構成眷村的人與空間逐漸分道揚鑣：老眷戶們搬至國宅、高樓當中，舊屋舍則面臨拆除改建或修復再利用的命運，當人與空間緊密結合的眷村場域被硬生生地「靈肉分離」，那麼眷戶們搬到國宅後重新打造的家園還能稱作眷村嗎？而原住戶退場後、化身為展示館或藝文空間的眷村建築又到底算不算是眷村？上述問題雖然尖銳，卻明白揭示了眷村或眷村文化延續的困境。

　　面對眷村即將消失的危機，眷村保存運動便在這樣的情境下於焉展開。不過保存眷村的目的並不全然歸因於眷戶或知識份子對於眷村的價值認同或懷舊想像，還包括政府黨派背後隱藏的政治企圖。社會學者李廣均在《眷村保存與多元文化的社會學分析》書中指出：「表面上，眷村保存看似為了幫助原眷戶或地方鄰里保存成長記憶，卻也是一種嘗試界定國族成員與身分界線的文化工程，具有國族建構與政治整合的戰略意義，希望讓眷村或是『外省人』成為新國家社會文化人口組成的一塊重要拼圖。」換句話說，一邊面對著曖昧不明前景，一邊隨著時間正在消解並破碎化的眷村，還得面對近幾十年來臺灣政治上逐漸向「多元文化並存」靠攏的國族論述，使得這個「竹籬笆」早已消失、邊界逐漸模糊的主體在眾人大聲疾呼「眷村保存」的思維脈絡下，必須將自身的存在明確化並加以彰顯。簡而言之，作為國家視角下的一塊族群拼圖，眷村「必須」存在且延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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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諾伯舒茲（2012），《居住的概念：走向圖形建築》，中國建築工業出版社。
[2] 李廣均（2019），《眷村保存與多元文化的社會學分析》，中央大學出版中心，頁158。}

▎如何「成為」眷村

　　儘管「保存眷村」早已是政府民間及專業學者的共識，以保存的行為本身來看，硬體建築的留存雖然歷經波折，但技術上仍相對容易，然而何謂「眷村文化」以及該「文化」應如何保存，至今卻仍存在著模糊的操作與解釋空間。其實坊間早已存在各式各樣的眷村介紹：文學小說、眷村食譜、村史書寫以及老照片攝影集收羅大量眷村的意象和故事，許多地方文化展示館則透過將眷村部分空間１：１重現向民眾展示眷村歷史，和影劇、文學、攝影老照片及許多老眷村人記憶中的眷村場景相呼應。

　　然而，無論是書刊、攝影、研究報告還是展覽所創造的眷村敘事，大多意圖再現一種「血統純正」的眷村，對於動盪時代的記憶、胼手胝足的鄰里感情還有美味的眷村菜固然能夠喚起具有眷村經驗的人們的情感連結，但是對於沒有經歷過眷村歷史的年輕世代卻很可能缺乏共鳴和興趣。令人憂心的是，這些描述和展示眷村的方式，也隱約地為「眷村／非眷村」劃下一道身分標記的界線，眷村經驗的有無區分了你和我的不同。而正是這種閱讀上「非我族類」所產生的不自在感，讓眷村論述及研究不容易突破同溫層，甚至落入一種封閉式的懷舊想像當中，難以與社會大眾展開更廣泛的對話交流。

　　歷史學者詹姆士．克里弗德（James Clifford）在1988年出版的《文化的困境》書中和我們再三強調尋求文化「本真性」的困難和危險，他以著名的美國梅斯皮鎮的土地返還訴訟案為例，說明該地爭取土地權的印地安人無論在身分還是地方認同皆持續處於浮動的狀態，「梅斯皮印地安人」是一個複雜的集合，當中具有多重的身分認定與表現方式，甚至隨著社會與政治情境的不同而有所變化。克里弗德對此進一步解釋，「文化似乎沒有本質上的特徵。語言、宗教、土地、經濟或其他主要的制度、習俗都不是必要條件。它似乎是各種要素的隨意混合。」回到眷村的思考，在一個連綿不間斷的過去時間流裡面，策略性地將「眷村」自連續時空中切分出來，固然有其建立研究論述、強化國族認同以及兼顧情懷感受上的必要，不過這樣的做法是否也為眷村設下難以突破的論述框架，這道由我們自己施加的「無形竹籬笆」限制是不是讓我們忽略了那些「逸出」眷村之外的文化因子後來發生什麼事，以及眷村文化在持續受到外界影響之下產生的各種變體形式？

　　或許是時候跨越這道隱形的竹籬笆了。誠如前文所述，如果如今眷村很難再被看作是一個實體的村落，那我們或許花更多心力關注那些「成分不純」眷村的後續發展。根據筆者的觀察，部分學界的眷村研究正試圖為眷村二字賦予一種概念性的特質，這個「概念」必須超越過去那個在特定時空下凝結的實體眷村，換句話說，眷村這兩個字很可能化為一種更為彈性的解釋，比較像是從名為「眷村」的集合當中抽取其中一組方程式，然後以其為基礎探討它在現在或未來被沿用、應用或是轉化的可能。

　　比如說社會學者李廣均指出眷村存在著一種「平行與中途的社會關係」， 一群素昧平生的人如何互助、療癒，展現難能可貴的親密關係，可以做為當代關懷照護機構的軟硬體設計參考，甚至成為眷村空間再利用規劃的參照選項。建築學者榮芳杰則提醒我們，空間只是引發懷舊的觸媒，其中的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與互動方式才是關鍵，過於著重於眷村空間及硬體元素的還原對於「眷村文化」的傳承其實幫助有限。另一方面，歷史學者楊孟軒以「記憶體系」說明眷村世代透過對記憶的詮釋及再生產來修復創傷的過程。值得一提的是，眷村一二代對於眷村的記憶和經歷離散的苦痛與創傷修復有關，不過其後代或是普遍臺灣人的眷村記憶就和「創傷療癒」漸漸脫鉤了，這些年輕世代的「記憶行動者（memory actor）」創造出來的新的眷村記憶又會是什麼？需要我們進一步觀察與探索。

　　從上述文字中我們可以發現，這些學者提出的概念或觀點不約而同地削弱了「眷村」二字原先內建的族群邊界，讓社會大眾可以在一個特定議題的框架下討論眷村、展開對話。相反地，若我們如果還是執著在時間軸上明確畫出一條新與舊的界線，試圖重現一個源自懷舊與浪漫想像的眷村，那我們是不是就真的宣判眷村已死，是應該收進歷史博物館的收藏品？承上，若更大膽一點的思考，那如果我們將眷村不要看作是一個村，而是一組概念——它可能是一組關係、一組情感狀態或甚至是一種生活方式的選擇或推廣，那麼，今天我們該問的問題就不再一直圍繞著「什麼是眷村（人）？」，而是一個更批判或更具思考意義的問法：「誰是眷村（人）？」或甚至是「如何成為眷村（人）？」

　　過去幾年間，由臺北市政府文化局主辦、在地偏好工作室企畫製作的《眷村觀察學》系列刊物就是從上述的思考脈絡及提問出發。既然「打破同溫層」，讓更多非眷村背景的讀者認識理解眷村是我們期待的目標與論述方向，那麼如何從眷村既有的文化傳統及實體房舍當中找到有趣的觀察點切入，並從中探討眷村與每位讀者的「關係」，就是這份刊物設計的核心主旨。為此，《眷村觀察學》嘗試從臺灣都市空間、平凡生活日常和藝術家再現眷村所完成的創作作品展開探討分析，希望能夠跳脫過去眷村論述的敘事框架，重新將眷村視為一組較為彈性的「概念」，並在眾多圖文介紹及專題報導之間，和讀者一起重新思考眷村之於我們每一個人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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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刊物：《眷村觀察學：尋找當代城市中隱藏的眷村DNA》（https://readmoo.com/book/210246382000101）
刊物：《眷村觀察學：日常生活進行式》（https://readmoo.com/book/210288750000101）
刊物：《眷村觀察學：眷村自造》（https://readmoo.com/book/210347093000101）}